李伯清:四川最会摆龙门阵的人退休了

李伯清是谁?—川渝地区的Super Star!他自创的“散打评书”堪称川味笑料的集散地。

李伯清挺坐在长条的中式沙发上,手捏一串佛珠,清清爽爽,神情平和,和电视里那个“四川最会摆龙门阵的人”相去甚远,甚至有些法相庄严。

二十年来,他的公众形象一直定格于:贫嘴、市井,略猥琐。在成都人的印象中,光头李伯清从来都是“惊乍乍”的,嘴皮一翻,就能让人捧腹。

他赖以成名的是一种名曰“散打评书”的艺术形式,以吹牛皮、摆龙门阵等方式,不正经地讲正经事,并结合社会热点吐槽传统,供应出麻辣锅底式的川味笑料。这些茶馆闲扯不仅为市井小民祛除了疲惫,也润滑了人际关系。

李伯清是谁?”在出发采访前,一个东北的同事发问。

“川渝地区的Super Star!”其经纪人闫宇的概括颇为一语中的。给外地人描述李伯清有多红,不妨举几个例子。他刚玩微博,喊一句“喂”,粉丝人数迅速涨到190万。一次参加成都的某个商业演出,他被小女生围得团团转地叫“男神”,同台的台湾偶像团体四处打听,想弄明白这位“巨星”究竟是何来头!

对于走红,李伯清自己也抖过包袱:“我去上厕所,收费的小妹一见就喊:‘呦,李老师的嘛。随便上,随便上,不收钱’。”

一种原生态的诙谐

北有赵本山,南有李伯清。李伯清的天赋是四川的,也是出不了四川的。

到成都的第一天晚上,我们去了酒店对面一家苍蝇馆子吃蹄花。馆子门口的招牌写着“龙虾”、“螺丝”、“冷淡杯”。我问男老板“冷淡杯”是什么?老板跷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,呵呵笑着:“冷淡杯你都不晓得呀,这个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。以前有个人挑着扁担和两个筐子卖东西,筐子里面的吃的就叫冷淡杯。”老板娘一边在店里忙碌,一边哈哈大笑地告诫我们:“你们莫要听他的。”我才醒悟,嘿,原来老板在“扯广子”(信口开河)。

成都就是个这样的地方:一个人跟你聊天,是单口相声,一群人在一起聊天,就成了群口相声。“少不入蜀,老不出川”,大概因为蜀中过于富饶而悠闲,平原上的居民偏安一隅,无事可干,便发展出一种喝茶聊天的闲谈文化。又因为天性乐观,闲谈中便充满各种玩笑打趣。这种玩笑打趣加上点讽刺,再加上肢体表演和节奏感,便成了语言艺术。

李伯清就是这种语言艺术的个中翘楚,尤其擅长从方言本身的特性出发寻找笑料。他从称呼的角度调侃过成渝两地姑娘的不同:“重庆女娃娃喜欢你,那你就要比她矮一辈,她喊你‘乖儿’;成都女娃娃喜欢你,那你就活不成了,她喊你‘死娃娃’。”这些个段子,不仅好笑,还温和地讽刺了当下的怪象。而讽刺,是一种比滑稽更高级的喜剧精神。

2013年,李伯清录制了《年代秀》。导演组请了他整整一年。主持人抛出一个犀利的问题,“为什么?”李伯清用川普回应:“就是因为你的关系。”他停顿数秒,继而娓娓道来:“我看了全国的综艺节目,发现你轻松但是不轻浮,犀利但是不伤人。我就想,还是不要招惹他了。”语感和节奏感都是一流。

不过,“老头儿”并不喜欢上电视,也不喜欢录综艺节目。2014年8月,因为张靓颖打电话来拜托他去“扎场子”,李伯清应邀上了湖南台的《天天向上》,表演了散打评书《大话四川》。此后,便没有再上过全国性的综艺节目。“综艺,就是把男神整成男神经。”他心里门清。

他也几次拒绝了春晚的邀约。但四川人并不介意他是否能够“出川”:如果方言改成普通话,没了效果,还不如关起门来自个儿乐。

没那么多应酬,李伯清更愿意带着徒弟跑跑世面。红了二十年,他带过不下百位徒弟,但真正接过衣钵的几乎没有。和一般的相声、评书不一样,散打评书并无传承的本子,这个门类由他起,由他兴,全凭天赋。闲暇时,徒弟们总围着他转,“老师,你过点段子给我吧”。

“如何过得了呢”?闫宇也苦恼。有一段时间,他特别想整理一本《李伯清方言录》,“很多东西太精妙了”。比如,有人前来挑衅,问近些年醉心学佛的李伯清背过几本佛经,他并不正面接招,“背过党章的人,很多都关进去了”,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。但《方言录》就是没法整理,“老师的段子都是即兴的,张口就来,说完就忘”,闫宇遗憾道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,他在茶馆邂逅了两个说书人,年长者听他聊天绘声绘色,便说他“是个说书的材料”,年轻的有些不服气,带他上台,向观众介绍这是自己师兄。李伯清越是推脱,台下越是起哄,只能壮着胆子讲了一段,反响竟是出奇的好。“其实讲了什么也不记得了,无非就是精气神好。”

此后,李伯清便开始在茶馆说书。茶馆的反馈是最为及时的,这里的家长里短、人间百态,尽是素材。李伯清信手捏来的也都是人情冷暖、社会丑恶等身边事,其中也不乏男欢女爱的荤段子。

上个世纪末,电视台流行播放女模特在浴缸里洗澡的广告片,李伯清是这样形容的,“看到女模特胸口浮起两坨白花花,圆啾啾的……磕膝头儿(膝盖)”。他的闲扯总能不动声色地戳到G点,为普罗大众觅些乐子,也润滑了人际关系。

在最适合摆龙门阵的成都茶楼,李伯清渐渐一呼百应。1994年,出版社为他录制了第一盘散打评书磁带,又将这股李氏旋风刮向了整个四川。那一年,李伯清的走红程度丝毫不亚于2005年的李宇春。

你笑不笑无所谓

李伯清大部分时候都被人群所包围。至少在我们看到的三天里天天如此。不断有人跑来跟他寒暄,要求拍照,洽谈业务。徒弟想让“李老师”主持婚礼,他笑着推托:“我去主持也可以,但我主持的新人大部分都离婚了,你要想好哟。”

唯一一次显得孤独是在电视录制节目的现场。李伯清热热闹闹地说完开场白,等待音响到位。间隔时,偌大的场子陷入沉默。身后一个男人咳了一声,抱怨道:“嘿,李伯清没得徒弟扎起(撑腰),怕是不行哟。”这隐约暗示某种尴尬,上一辈的四川人中,有不少是看不起李伯清的,说他原来就是一拉“夹夹车”的,没文化,只晓得耍嘴皮子。

在滑向更大而尴尬的冷场前,李伯清嘻笑着开口,调侃忘带音响的导演组,调侃观众,场子重新被炒热。短短十来分钟里的几次来回,显示了他绝对的舞台掌控力。

关于人们对他抱持的两种态度,李伯清心如明镜:“一部分人对你是仰视的态度,另一部分人带着鄙视的态度,真正能平等交流的不多。”他倒是淡然。

“你能很快感觉到别人的态度?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开玩笑,我们几十年的社会经验。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。我们基本都占了。一搭眼,你心里想的我能知道一半。”李伯清幼时家贫,少时辍学,辗转干过三轮车夫、装卸工、卖凉水、炊事员,无一有过体制内的“身份”,吃过不少闷亏。在成都人的记忆中,李伯清对“编制”是近乎执着的。2000年,如日中天的他负气从成都前往重庆,为的就是成都的正规演出机构、国家机关没有一家愿意聘用他。

他在意:为什么有人死命地批评他“俗气”,说他是“街娃”?为什么上档次的演出活动“永远莫得你”?“我们是常人,又不是圣人,对这些东西还是有追求噻,”他觉得,任何评判都逃不开一个理字,“讲道理噻”这句话,他反复说了四五次。

那一年,关于李伯清的雅俗之争也成为了川渝地区的文化焦点。“很多人在说雅俗,我也可以雅起来,背嘛。我坚持一点,用老百姓的语言,讲老百姓的故事,和老百姓沟通,这就是我创作的语言。讲道理噻。”他举了个例子,“重庆这么多年流传最广的语言是什么?不管文化高低、身份如何,人人都在说的,不是唐诗也不是宋词,是XXX(脏话)哟。一说,都懂。有时这都不是脏话,就是语气助词”,年近古稀的他飙其语气助词来依旧直率。

遭遇的不公,是李伯清的心结。但这段往事已渐渐尘封。现在的李伯清总穿一身球衣,就连出席婚宴场合,也还是那一套。这个叫皇家贝里斯的足球俱乐部是他的新事业,因为“娃娃们喜欢”,也想做点实事,便花大价钱投了下去。

最近十年,他几乎不再演出,也很少录制新的电视节目,连以前讲书时穿的中式短衫也全留在了遵义。2013年,他在遵义开设了最后一档节目。今年5月,他宣布退休。

但众人对李伯清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个光着脑袋,一抹胡子,一拍惊堂木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说书人身上。所以在第一天拍摄时,我们仍然希望他能穿上那套具有认知度的衣服。但没有,他全送人了。

“其实呢,我还是希望能逐渐把以前那种印象淡化,”他忍不住跟徒弟说。“说书人”的身份带来了滚滚名利,也带来了诸多烦恼。

在电视上,李伯清是极活跃的,三角眼、呲牙、自带喜感,动作还夸张。人们认定他本人也应如此奔放。他在茶馆讲黄段子,人们又认为他必定“流里流气”。

我们见到的李伯清却是谨慎甚至拘谨的,不管到哪里,腰都挺得笔直。“我能说酒色财气的专辑,我本人平时不喝酒,我的麻将术语到现在都有人运用,但我基本不打牌。你们到底晓得我是啥人?希得好(幸好)我去讲评书,我去演个贼你不是就把我当个贼?”他对自己的表演人格又是一通调侃。

闫宇偶尔也会抱不平,“老师平日话不多,他一直在思考和观察,不然怎么能写出敏锐的段子。”最好的幽默大师,台上台下必是巨大的反差。

“静下来,越静越好”,这是李伯清目前最大的期望。他想写点自己的东西,也想讲点自己真正愿意讲的书。“以前讲过的这些东西不一定全都是我喜欢的。当你要挣钱的时候,面对的是普通观众,(讲深了)他们不买帐。我无可奈何,我要生存,不得已而为之。现在,我出于创作的热情想讲点东西,哪怕只有一两百人,只要愿意听就好。不一定非要讲笑话,你笑不笑无所谓。”

四川最会摆龙门阵的人退休了,散打评书也许至此绝迹。它的创始人今年已经68岁了,正在找回真正的自己。

作者:ELLEMEN睿士
原文:https://read01.com/zh-my/LGM40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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